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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0632章 码头截杀,凌晨三点四十分

    凌晨三点四十分,雨歇风起。

    货运场里那辆货车终于装完了最后一捆钢筋,刘默催促着盖上篷布,又用绳子勒紧。几个装卸工浑身湿透,低着头喘气,没人说话。刘默从兜里掏出几张钞票,朝领头的手里一塞,压低嗓子说了句“嘴巴闭紧”,转身上了副驾驶。

    货车发动,缓缓驶出货场后门,往东上了江堤公路。买家峻和常军仁等车子走远,才从车斗后猫着腰出来。两人裤管上全是泥,膝盖以下像灌了铅。

    “老陈把车停哪了?”买家峻问。

    “场外南边三百米,路边熄着火。”常军仁看了一眼手机上的定位。

    两人快步走出货场,没惊动值班室的老头和那个男孩。夜风带着江水的腥味,吹得路边的广告牌哗哗作响。买家峻一边走一边拨通了一个号码。

    “到哪了?”

    电话那头是新城公安分局刑侦支队副队长周平,三十七岁,部队转业,跟买家峻合作过两次,嘴巴严,手脚利索。

    “已到码头外围,布了两个观察点。”周平的声音混着风声,“那艘船叫‘顺达号’,江面抛锚,靠不上岸。岸上有个废弃仓库,门前有灯。”

    “先别动。等货到了,卸车的时候抓。抓人扣货,连船带货一齐端。”

    “明白。”

    买家峻挂断电话,对常军仁说:“这次我们不能再被动。刘默是根线,今晚他要么束手就擒,要么狗急跳墙。你要随时记录,尤其注意他跟谁打电话。”

    常军仁拍了拍胸前的微型记录仪:“放心,一直开着。”

    老陈已经发动了车子,车灯没开,只借着路边昏黄的路灯光缓缓朝这边滑来。两人拉开车门坐进去,老陈递过来两条干毛巾。

    “这天气,别着凉了。”老陈说。

    买家峻接过毛巾擦了擦脸,又弯腰去擦鞋上的泥。常军仁则用毛巾裹住脚踝,嘴里轻轻吸着凉气。

    “走江堤南路,不要跟太紧。”买家峻说。

    车子开上公路,雨刚停,路面湿滑,轮胎碾过积水发出细碎的声响。买家峻把车窗开了一条缝,让风吹进来。

    “你估计刘默他们走哪条路?”常军仁问。

    “江堤北路。那边路灯坏了一半,没有监控。他们选这个点,肯定早就探过路了。”买家峻说,“周平已经在那里等着了,就等货到。”

    果然,十来分钟后,前方出现了一辆货车尾灯。买家峻让老陈放慢车速,保持三百米距离。货车没走江堤南路,而是拐上一条更窄的土路,颠簸着往江边去。

    “这条路是采砂场的老路,前面直通那个废弃仓库。”常军仁盯着手机地图。

    买家峻点头,让老陈远远跟着,不要开上土路,只停在路口,用夜视仪观察。夜视仪里,货车摇摇晃晃地行进,最终停在一栋灰白色的仓库前。

    仓库门前果然亮着灯,一盏白炽灯从屋檐下伸出来,在风里打摆子。刘默跳下车,朝仓库里喊了一声。仓库里走出两个穿雨衣的人,和司机一起开始卸货。

    “周平,目标到了,开始卸车。准备行动。”买家峻对着手机低声说。

    “收到。”

    几十秒后,几道强光划破夜空。周平带着七八名刑警从仓库两侧迂回包抄,爆喝声此起彼伏:“不许动!警察!”

    刘默反应极快,扔下手中的钢筋就往江边跑。仓库后面的土坡下去就是江滩,顺达号离岸不过二三十米,船上有人接应。

    买家峻从车上跳下来,对常军仁喊:“你在车上待着,记录!”自己撒腿就朝江边追去。

    老陈喊了一声“买书记”,要跟上来,被买家峻回手一推:“别来,他们动刀!”

    码头的地面被雨水泡得松软,买家峻深一脚浅一脚地追在刘默身后。刘默跑得急,几次脚下打滑,眼看就要爬上江堤。

    周平从侧翼插过来,一个飞扑将刘默扑倒。两人滚在泥里,刘默拼命挣扎,从腰间抽出一把短柄匕首,朝周平大腿刺去。

    买家峻正好赶到,抬脚踢飞了匕首,又用膝盖死死压住刘默的右手腕。

    “刘默,你跑不了!”买家峻喘着粗气。

    刘默抬起头,泥水糊了一脸,眼睛里却透出一股狠戾:“姓买的,你今晚抓我,明天就有人杀你!”

    “我等着。”买家峻说,手上力道更重。

    其余刑警赶到,给刘默上了铐。仓库边,另外几名涉案人员也已被控制。货车司机蹲在车旁,脑袋垂到胸口,一言不发。

    周平把刘默从泥里拽起来,推到警车边搜身。从他身上搜出两部手机、一串钥匙和一张货运单。买家峻接过货运单一看,上面写着“顺达号,沪杭新港,建材一批”。

    “手机给我。”买家峻说。

    周平把手机递过去。买家峻打开其中一部,最新的通话记录里,一个号码被存成“杨总”,就在十五分钟前还有一次通话。

    “杨总是谁?”买家峻把手机举到刘默眼前。

    刘默别过脸去。

    买家峻没有追问,把手机交给周平:“带回去,马上做电子取证。船上的那些人呢?”

    “水警已经靠上去了,正在登船检查。”周平指了指江面。

    顺达号上人影晃动,手电光交织。一个水警用扩音器喊话,船上的人起初不肯配合,后来见岸上局势已定,才慢慢放下跳板。

    买家峻站在江堤上,风吹着他半湿的头发,一阵阵发冷。他望着江面,顺达号的轮廓在夜色中像一只困兽,发动机已经熄了,只剩船头一盏航标灯在闪烁。

    “这一个月,他们偷运了多少这样的货?”常军仁不知什么时候走了上来,站在他身侧。

    “刘默这个人,只是跑腿的。他背后是码头管理处和海事那帮人。”买家峻说,“今晚只抓这一船,明天他们换个码头一样走。”

    “那怎么办?”

    “冻结航次,封查场站。只要账面上查得出痕迹,谁经手,谁签字,谁放行,一条线追下去。”买家峻顿了顿,“老常,你想不想看看新城的船从哪里开?”

    “现在?”

    “就现在。”买家峻转身往回走,“周平,留四个人看守现场,其余人跟我去港口调度中心调记录。”

    周平应声,安排完人手便带着三个人跟了上来。买家峻回到车上,从后备箱取出一双旧运动鞋换上,裤管上的泥已经结了块。

    车队往新城港区驶去。这一段江岸线约莫五公里,分布着三个货运码头,其中两个是国资背景,另一个是私人承包的散货码头,名义上只做建材转运。

    “私人承包的那个,平时靠什么养活?”买家峻问。

    常军仁翻着手机里的资料:“法人叫姜国龙,跟解迎宾是连襟,以前在建材市场开档口,后来包下码头,专门做些边角料生意。”

    “顺达号今晚靠的是哪个码头?”

    “看航次,应该就是姜国龙的散货码头。”常军仁抬头,“你怀疑他参与转运?”

    “不是参与,是组织。”买家峻说,“没码头老板点头,刘默他们怎么下货、怎么上船、怎么结算?链条少了哪一环都转不起来。”

    四点半,天还没亮,港口调度中心的灯已经亮了。买家峻让周平在外面守着,自己和常军仁进去。值班员是个二十来岁的小姑娘,见来了几个生人,有些紧张。

    “我们是市政府新城区工作组的,调看今晚所有泊位记录。”常军仁出示了工作证。

    小姑娘看看他,又看看买家峻:“要领导签字……”

    “我就是领导。”买家峻说,“现在看,马上。”

    小姑娘拨了个电话,叫来一个中年男人,是调度中心的夜班主管。对方显然认出了买家峻,脸色变了变,连声说“这边请”。

    调度室里,买家峻坐下,看着监控屏上跳动的数据:“今晚一点到三点,散货码头有没有船靠过?”

    主管点开记录,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,犹豫道:“有……有一艘‘顺达号’,十一点半靠过一次,一点钟离港,两点又折回来,在锚地停着。”

    “为什么两次靠泊?”

    “记录上写的是……避雨。”

    买家峻冷笑一声:“三万吨的船到你这小码头来避雨?江水涨了吗?风几级?”

    主管的额头渗出汗来:“我……我按报备单填的。”

    “报备单谁签的字?”

    “码管科的老吴。”

    买家峻转头看常军仁。常军仁凑过来低声道:“码管科吴明义,市交通局的人,跟姜国龙走得近。”

    “把最近一个月的报备单和调度日志全部拷走。”买家峻站起来。

    主管面露难色,但终究没敢阻拦。

    天快亮了。东方的天边泛起一层蟹壳青,江面上的雾气被晨光一点点刺破,露出浑浊的水色。买家峻走出调度中心,在路边站定,点了一根烟。

    这一夜,从KTV到货运场,从货运场到码头,从码头到调度中心,他像一匹被追着跑的老狼,每一步都踩在泥里,却一步步把猎物的后路抄了。

    “接下来会怎样?”常军仁问。

    “天亮以后,刘默被抓、顺达号被扣的消息就会传出去。杨树鹏一定第一时间切断中间环节。姜国龙会找人说情。吴明义可能会跑。”买家峻吐出一口烟,“所以,上午九点之前,必须把该控制的全部控制住。”

    “我去协调。”常军仁说。

    “你去找纪委龚一民,把刘默的供词和电子数据先报过去,就说新城区拆迁安置房工地建材被倒卖案,牵出灰色利益链,需要立案。”买家峻说,“同时,通知工商、税务、海事,今天上午对散货码头和顺达号进行联合查封。”

    常军仁点头,又犹豫了一下:“那刘默的安全……”

    买家峻懂得他意思:“刘默这样的人,被抓之后最怕的不是判刑,是没等他开口,先被别人‘做了’。你让周平派人,二十四小时看守,连他家属都要有人盯住。”

    “好。”

    买家峻又吸了一口烟,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,弯腰捡起来扔进垃圾桶。

    “老常,昨晚那辆朝我冲过来的车,车牌记下了吗?”

    “记下了。本地牌照,查了,车主是姜国龙公司名下的。”

    买家峻点点头:“那就对了。杨树鹏也好,姜国龙也好,解迎宾也好,他们早就串成一条线。这条线的顶端,还没露出来。”

    “你觉得是……韦伯仁?”

    买家峻沉吟片刻:“韦伯仁顶多是个传话的。他上面还有人。”

    常军仁没再说话。这个话题太敏感,两个人都清楚。

    早上七点,买家峻回到办公室,换了一身干净衣服,又用凉水洗了把脸。镜子里的自己有些憔悴,但眼神依然清明。他给爱人发了条短信:“这里下雨,已回办公室。勿念。”

    很快回过来:“注意身体,少熬夜。”

    他笑了一下,把手机放下,开始翻看昨夜行动的报告草稿。周平的电话打进来:“买书记,刘默开口了。”

    “这么痛快?”

    “他怕死。”周平说,“昨晚抓他的时候,有人给他发消息,说‘嫂子孩子已经接走’。刘默看了之后,人就瘫了。”

    “人现在在哪?”

    “我们已经联系上他妻子,确认安全。发消息的人用的是网络号,还没查到。”

    “杨树鹏惯用这招。”买家峻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几下,“你告诉刘默,他要是配合,妻子孩子我们会保护。如果不配合,我们也保护,但他就没有将功补过的机会。”

    “我明白。”

    挂了电话,买家峻站在窗前,看着天光大亮。雨后的新城工地像被冲刷过的伤疤,黄色的泥土、灰色的水泥、锈色的钢筋,在晨光中袒露无遗。

    他知道,天亮只是暂时的。更大的风暴,已经在云层后酝酿。

    上午十点,区政府会议室。买家峻召集了新城区各相关部门负责人,通报昨夜行动。会场气氛压抑,有人面无表情,有人交头接耳,有人不停地刷手机。

    买家峻没有过多渲染,只说了三句话:

    “第一,抓了一个刘默,只是开始。第二,谁往工地里伸过手,今天之前说清楚,可以按自查处理;过了今天,自己负责。第三,新城不养蛀虫,更不养帮凶。”

    会场鸦雀无声。

    散会后,一个干部模样的人跟出来,在楼梯口叫住买家峻:“买书记,我跟你说个事。”

    买家峻回头,是住建局的一个副局长,姓鲁,五十岁上下,瘦高个子。

    “说。”

    “我以前,在解迎宾公司拿过……一点好处费。”鲁副局长声音发抖,“不多,三万块钱。当时项目上需要协调,他们塞给我,我……我没退。”

    买家峻看着他:“你写个材料,下午交到纪委。自己去,不要等人请。”

    鲁副局长连声应着,走了。

    买家峻望着他的背影,想起老领导说过:破局之难,不在拿住首恶,而在剪断群蝇。

    深夜十一点,买家峻才从办公室出来。雨又下起来了,不大,像筛面粉一样纷纷扬扬。他站在市委大院的石阶上,看见一辆黑色轿车停在门边,车灯没亮,车里有烟头的微光闪了一下。

    韦伯仁从车上下来,撑着伞,走到他面前。

    “买书记,这么晚才走,辛苦了。”韦伯仁笑了笑,把伞往他那边倾了倾。

    “韦秘书也辛苦,下雨天还在等。”买家峻说。

    “顺路。”韦伯仁说,“听说昨晚行动很顺利,恭喜。”

    “谈不上喜,本就是分内事。”

    韦伯仁点点头,忽然压低声音:“买书记,有句话,算我多嘴。有些事,追一追就收,别一路追到头。到头了,谁也兜不住。”

    买家峻转头看着他:“你是来提醒我,还是来警告我?”

    韦伯仁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,随即恢复自然:“我是来递把伞的。”他把手里的伞往买家峻面前一送。

    买家峻没接:“我带了。”

    韦伯仁收回手,没再说话。

    两人并排站了一会儿,雨渐渐大起来。韦伯仁转身上车,驶离大院。买家峻撑开自己的黑伞,走进雨里。

    手机又响了,是常军仁。

    “明早六点,纪委龚一民在郊外茶庄等你。他带来了一份名单。”

    “名单?”

    “去年以来,涉及新城区工程建设领域收受礼金的干部名单,四十七人。”

    买家峻停住脚步。雨打在他的伞上,像密集的鼓点。

    “四十七个。”他重复了一句。

    “这只是有记录的。”常军仁说,“没记录的呢?埋在水泥里的呢?”

    买家峻闭上眼睛,深吸了一口气。他知道,这张名单一旦公开,新城区乃至整个沪杭市,都要地震了。

    但他没有退路。

    “知道了。明天见。”

    他收起手机,继续往前走。雨夜幽深,街灯昏黄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,像一条铺向远方的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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