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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0760章 故人入梦来

    沪上的九月,空气里浮着桂花将开未开的甜,像一层极薄的蜜,黏在人的鼻尖上,挥不散,也抓不住。霞飞路两旁的法国梧桐还是浓绿的,只有树梢处悄悄泛了一点焦黄,像被谁用旧笔描过一道边。

    莫晓莹莹从齐氏洋行后门出来时,天已经暗了一寸。西边的云烧成一片暗紫色,压在百货大楼的尖顶上,像一匹被揉皱的绸。她穿着素青色的倒大袖旗袍,衣襟上别着一枚米珠串成的小茉莉,手里挎着一只深棕色的牛皮包,包口露出半卷账册。她在后门口的台阶上站了站,伸手把垂下来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,指尖被晚风吹得微凉。

    今天是齐啸云没有来洋行的第三天。

    以往这时候,他总在二楼西侧那间办公室里。她送报表过去,隔着半掩的门看见他站在窗边打电话,身量高大,剪影像一道青黑的山。他听见脚步声会回过头来,朝她点一点头,再指一下桌上的茶壶,意思是让人添过热水了,她自己倒。那是他们之间不必说出口的习惯,像这城里弄堂深处隐着的暗门,只有自家人知道怎么推开。

    可这三天,那扇门一直关着。敲门进去,只有他的秘书笑眯眯地拦她,说齐先生去了苏州看厂,要过几日才回。她把报表留下,出来时经过空荡荡的走廊,脚下的木地板发出一种寂寞的咯吱声,像老人在梦里翻身。

    她沿着霞飞路往东走,过了两个路口,拐进一条窄弄堂。弄堂口摆着个皮匠摊,补鞋的老头正收摊,看见她,操着苏北口音问了句:“莫小姐,今朝回得晏了哦?”她应了一声,把包往上提了提,快步往里走。弄堂深处有盏路灯坏了,黑黢黢的,像被人泼了一团墨,只能凭脚底的青石板反着天边最后一点微光,勉强照出路的形状。

    她走到第三排石库门房子前,掏出钥匙开最里一扇黑漆小门。锁眼有些涩,转了两下才开。天井里的风涌出来,带着晾了一天的衣裳味道,干净而温暖。母亲在灶间里点了灯,橘黄的光从半掩的门缝漏出来,把天井里那口青石井照得亮了一圈。

    “回来了?”林氏的声音从灶间里传出来,带着炒锅翻动的响,“洗洗手,先喝口汤。今天煨了莲藕排骨,你上回说想喝的。”

    莫晓莹莹放下包,在井边兑了铜盆温水洗手。水面晃着,映出她自己的脸,眉毛淡而长,眼睛像两丸泡在水里的黑珍珠。水波一动,那脸就碎了,碎成一院子流动的暗光。

    她在饭桌前坐下时,林氏已经把汤端上来了。藕炖得粉糯,排骨酥烂,汤色清亮,上面浮着几粒金黄的油星。她舀了一勺,吹了吹,送到嘴边。烫。舌头微微一缩,眼眶却莫名有些发热。

    “怎么了?”林氏在对面坐下,手里还拿着没摘完的豆角,“今天洋行里不顺心?”

    “没有。”她摇摇头,把汤匙放回碗里,“就是有些累。”

    林氏看了她一眼,没再追问,只把几块藕都夹进她碗里。母女俩在渐暗的天光里安静地吃饭,灶间的小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,一高一低,都瘦伶伶的,像两株在风里挨着的芦苇。

    吃过饭,莫晓莹莹回到二楼自己的房间。房间不大,靠窗放着张旧书桌,上面摆着课本、账册和一本翻旧了的《漱玉词》。窗子是朝南的,推开能看见弄堂后面那排房子的后窗,再远一点,是齐氏洋行屋顶那根细长的避雷针,在夜色里像一根深色的别针,把天幕钉在城上。

    她坐在桌前,翻开那本《漱玉词》,从里面掉出一片压干的桂花。花瓣已变成极淡的黄褐色,像一段被遗忘的旧事,轻轻一碰就碎。她没敢碰,只怔怔地盯着看。

    这片桂花,是齐啸云去年秋天去杭州带回来的。那天他一下火车就来了弄堂,站在天井里仰头喊她:“莹莹,下来。”她小跑下楼,看见他站在桂花树旁,深灰色西装上落着几点细小的花瓣,手里握着一个素白纸盒。盒子里是几簇新折的桂花,用白棉线束着,香气像水一样淌出来,浸得整条弄堂都甜了。他说:“杭州满觉陇的桂花,路过就折了一枝。”又说:“你压一朵在书里,明年这时候拿出来,还能闻见香。”

    她照着做了。把最大的一朵压在《漱玉词》里,放在案头,整整一年。今天再打开,香气已经散得尽了,只剩一点干枯的影子,像秋天最后一只不肯走的蝴蝶。

    她坐了很久,直到弄堂里最后几盏灯也灭了,才起身去关窗。就在这时候,她看见下面暗处有个人影。

    那个人站在弄堂对面的梧桐树下,半隐在阴影里,只露出一截浅色的衣摆。天太黑,看不清脸,但那身形——宽肩、窄腰,微微向一边倾着,像随时准备往前走一步——她太熟悉了。

    “啸云?”她轻声唤了一句。

    影子动了动,没有回应,反而往后退了半步。

    她心头一紧,转身就往外走。木楼梯被她踩得咚咚响,像一串急急的鼓点。她推开后门跑到弄堂里,脚上的软底鞋拍在青石板上,几乎没有声音。可等她跑到梧桐树下,那里已经空了。只有几片叶子从树上旋下来,落在她脚边,黄黄绿绿的,像谁匆忙间丢下的几枚铜板。

    她站在原地,四下张望。风从弄堂口吹来,带着黄浦江上隐约的潮气。什么人都没有。

    回到房间后,她关紧窗,把那张压干的桂花重新夹回书里。可这一次,她没来由地觉得,那片花上似乎沾了一点极淡的气味——像某种崭新的墨水,又像旧衣箱里拿出来的呢料。不是桂花该有的味道。

    她一夜没睡好。

    第二天一早,莫晓莹莹照旧去了齐氏洋行。她到得早,前厅里只有几个清洁工在擦地,水汽混着肥皂味浮在半空。她上了二楼,习惯性地朝那扇门望了一眼——门开着。

    她的心猛地一提。快步走过去,看见齐啸云站在办公室里,背对着门,手里拿着一卷图纸,正和旁边的陈经理说话。他穿着浅灰的衬衫,袖口卷到小臂,露出结实而利落的线条。三天没见,他像是瘦了一些,下颌的轮廓更硬了,像被刀多削了一笔。

    “啸云。”她站在门口,叫了他一声。

    齐啸云回过头来。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,停了一秒,然后极自然地笑了笑:“来了?苏州那边的事昨儿夜里刚办完。你吃早饭没有?”

    “吃过了。”她走进去,把一叠整理好的报表放在他桌上,“这是上个月的出货明细,东华公司那笔款也到账了,我核过两遍。”

    他点头,却没有急着看,只是从桌上拿起一个纸袋递给她:“苏州带回来的,桂花糕。你带一盒回家给伯母。”

    她接过来。纸袋上还带着他掌心的余温,透过牛皮纸一层层渗出来,像冬天里推开一扇有暖炉的门。她低声道了谢,把纸袋抱在胸前,没有看他。

    “莹莹。”他忽然叫她。

    她抬头,撞进他眼睛里。那眼神和刚才不太一样,像藏着很多话,又像什么都没说。他像是挣扎了一下,最后只轻声说:“这几日辛苦你了。”

    “不辛苦。”她说。

    两人都不说话了。窗外的阳光一寸寸移进来,从地板爬到他手边,照着他修长而干净的手指。他指间夹着一支钢笔,笔帽上有一道细小的划痕,是她去年失手掉在桌上磕出来的。他一直在用。

    “啸云,你昨晚……”她终于忍不住开口,可刚说了几个字,陈经理从门外探进头来,说有电话找他。齐啸云朝她点了一下头,转身去接电话。她的话就那样被截断在半空,像一只被雨打落的纸鸢,悄无声息地坠下去。

    她没有再问。

    一连几日,齐啸云都待在上海。可她明显感觉到,他们之间像隔了一层极薄的冰。他在场时一切如常,甚至比从前更周到;可一旦只剩他们两个人,他就会找些事情来打断沉默。有一天傍晚,她送文件去他办公室,推门时听见他正低声对秘书说:“明晚的约,推掉。”秘书问:“苏州来的那位许老板……”他说:“不见了,派人回个礼过去。”他挂了电话一转身,看见她站在门口,神情有一瞬间的僵硬。

    “明晚你有事?”她问。

    “没有。”他笑了笑,把电话放回去,“就是不想去。”

    她没再说话。出门时她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一眼,看见他站在原地,手里握着那个被她磕出划痕的笔帽,怔怔地望着窗外。夕阳从百叶窗的缝隙打进来,把他的影子横在墙上,像一扇开着的门。

    那天夜里,莫晓莹莹又没睡好。

    她在半梦半醒之间,又看见了那个站在梧桐树下的人影。只是这一次,她追出去时没有被夜风扑个满怀,而是走进了一片极亮的光里。光里有桂花,有白棉线,有满觉陇的秋天。齐啸云站在光最盛处,转过身来朝她张开手臂。她跑过去,却怎么也跑不到跟前。脚下的青石板变成了一滩水,她一踩上去就往下陷。桂花香从四面八方涌来,甜得发苦,呛得她喘不上气。

    她猛地坐起来,满身是汗。窗外的天已经蒙蒙亮了,灰蓝色的光从窗帘下漏进来,像一层薄薄的霜。她坐在床上,胸口起伏着,眼角有一滴泪,她自己都没察觉。

    她下床走到窗边,推开窗。晨风凉凉地灌进来,吹得她整个人一激灵。天边有一线极淡的蟹壳青,弄堂里还静着。她往梧桐树下看去——那里空荡荡的,只有落叶和清晨的雾气。

    可她忽然注意到树下湿泥地上有一个脚印。

    那脚印很深,显然是在雨后的软泥里踩出来的。昨夜没有雨,但她前天傍晚回家时,曾经过那里。当时天刚下过阵雨,地还是湿的。而现在,那脚印清晰地印在那里,鞋尖朝向她房间的窗户。

    她认得那双鞋的纹路。齐啸云今年春天在永安百货买过一双英国产的皮鞋,鞋底是细密的人字纹,她还帮他挑过颜色。

    她站在窗后,呼吸忽然急了起来。是他。不是梦。

    那么,他为什么来了,又不进来?

    这个问题像一根细小的刺,从那个清晨开始,深深扎进她心里,再也拔不出来。

    几天后的一个下午,莫晓莹莹照例去齐氏洋行送季度汇总。她刚走到二楼的楼梯口,就看见齐啸云从办公室里出来,身后跟着两个人。那两人一高一矮,都穿着深色长衫,帽檐压得很低。齐啸云边走边低声吩咐什么,一抬头看见她,脚步顿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莹莹。”他说,“你先去办公室等我。我送完客人就回来。”

    她点点头,侧身让开路。就在那两人从她身边经过的瞬间,一股极淡的气味飘了过来——像某种陈年纸张混着潮湿墙灰的味道,又带着一点点极淡极冷的药香。她不由自主地扭头看去,那两人已经下了楼梯,只看见两个被长衫裹着的背影,一摇一晃地消失在转弯处。

    那气味……她在哪里闻到过?

    她站在楼梯口,心忽然跳得很快。记忆像被什么撬开了一道缝,从里面渗出一点零碎的光。那是很久以前了,她还是个孩子,母亲带着她住在贫民窟里。有天夜里,一个男人来过。他穿着灰布长衫,帽檐压得低低的,和母亲在灶间后面低声说了许久。她躲在楼梯下,闻到那人身上带着一股味道,像受潮的旧书,又像熬了太久的药。后来母亲塞给那人一点钱,那人走了,再没来过。

    她记得自己问过母亲那是谁。母亲摸着她的头,说:“一个旧人,来还旧情的。”她听不懂,只记得母亲眼眶红红的。

    从那以后,那股味道就刻在她记忆深处,像一条藏在墙缝里的暗河,平时不显,一遇着相同的气息,便汩汩地涌出来。

    她没有去办公室,而是快步下了楼,从后门追出去。洋行后巷里空荡荡的,只有一辆黑色汽车刚刚启动,尾灯在将暮未暮的天色里亮成两团暗红。齐啸云站在车旁,半俯着身,对车里的人又说了几句什么。车子慢慢滑出巷口,转弯时,后座的车窗没有摇上,一只枯瘦的手从里面伸出来,像在朝齐啸云摆,又像在朝她藏身的方向指。

    她猛地缩回墙角,心跳如鼓。

    过了大约半分钟,齐啸云折回后门。他走得很慢,步子沉沉的,像膝盖上绑着什么看不见的重物。她犹豫了一下,终究没有叫他,只是远远地跟在他身后上了楼。他回到办公室后就把自己关在里面,直到天黑尽了也没出来。走廊里静得能听见灯丝发出的极轻的嗡鸣,像一只困在玻璃里的飞蛾在扑翅。

    莫晓莹莹站在走廊拐角处,手里还抱着那叠季度汇总表。她没有敲门,也没有离开。她忽然意识到,齐啸云身上压着一件事,一件和那个灰衫人影、和那股旧纸药香有关的事。那件事把他挡在她面前,像一扇正在缓慢关闭的门。

    可她不知道该怎么推开。

    窗外的天色一分分暗下去。她站得腿有些麻了,正打算离开,办公室的门忽然从里面打开了。齐啸云站在门口,没开灯,身后的房间黑沉沉的,只有窗外霓虹灯的余光在他脸上斑驳地跳。

    “莹莹。”他的声音有些哑,“你一直没走?”

    她点头。

    他靠在门框上,像是累极了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低声说:“我要去查一桩事。这桩事,关系到你父亲当年……”他顿住了,像在掂量下面的话到底该不该说。

    “关系到什么?”她走近一步。

    “关系到他当年是不是真的死了。”齐啸云抬起眼,目光在暗处亮得惊人,“也关系到你,到底是谁家的女儿。”

    弄堂里不知谁家忽然拉亮了灯,一束光斜斜地穿过天井,打在走廊尽头的窗上,像一道突如其来的闪电。莫晓莹莹站在那道光里,浑身一颤。她怀里的汇总表哗啦啦散落一地,白花花的纸页被风从半开的窗吹得满地翻滚,像一群受惊的鸽子。

    “你说什么?”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。

    齐啸云弯下腰,一张一张把那些纸捡起来,然后站直身子,把纸张重新理齐,递到她面前。他的手很稳,可递到一半时,指尖还是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我本来想等查清楚了再告诉你。”他说,眼睛一瞬不瞬地望着她,“可我怕再瞒你,你会走远。”

    莫晓莹莹接过那叠纸,抱在胸前。纸张被风浸得有些凉,贴着她的心口,像一块薄冰。她觉得脑子里有无数个声音在嗡嗡地响,吵得她什么也听不清。可有一个念头却越来越清晰,清晰得让她害怕。

    那个雨夜、那股旧纸药香、那个母亲说“旧人”的男人——所有被时间掩埋的东西,正从暗处一点点爬出来,像一群从地底钻出的黑蚁。

    “你别怕。”齐啸云上前一步,轻轻握住了她抱着报表的手。他的掌心温热而干燥,覆在她冰凉的皮肤上,像黑暗中递来的一盏灯。

    她没说话,只是慢慢把额头抵上他的肩。他的衬衫上有烟草和旧纸混合的气味,还有些若有若无的桂花香。她闭了闭眼,听见自己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:“查。”

    顿了一下,她更用力地说:“不管查出什么,我都要知道。”

    齐啸云没说话,只是把另一只手轻轻放在她的后脑,像安抚一只受了惊的鸟。

    夜色从四周合拢过来,上海的霓虹在远处闪烁,像无数双时睁时闭的眼睛。他们站在那间半明半暗的办公室里,谁也没有再开口。风从半开的窗户涌进来,把地上的纸页又吹得沙沙响了几下,像在替他们说那些说不出口的话。

    而这座城的另一端,苏州河边的某个旧仓库里,一盏煤油灯刚刚被点亮。灯下,那双枯瘦的手慢慢展开一张泛黄的信纸。纸上没有抬头,只画着一朵极淡的桂花,花瓣边缘已经晕开了,像滴在旧宣纸上的一滴泪。

    窗外,沪上的第一场秋雨,正悄无声息地落下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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