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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零五六章 追亡逐北

    达延汗最终无奈认输,丢下满谷忠勇儿郎的屍体,仓皇北逃。

    他这一走,身後便是雪崩似的总崩溃————

    看到大汗撤退过来,守住山谷北口的拔都鲁们,也纷纷让开了去路,紧随大汗逃跑。

    一众王公那颜们也赶紧在各自部众的簇拥下,纷纷夺路而逃!

    断後?断你妈的後!大夥让他巴图孟克指挥着,葬送了那麽多儿郎,已经足够足够了。现在唯一要做的,就是保存实力,再不能多死一个人了!

    看到头领们全都逃跑了,散落盆地各处的蒙古骑兵没了主心骨,也纷纷拨马,满山满谷的溃逃开始了。

    明军骑兵自然不肯放过他们, 衔尾穷追不舍!

    「追呀!杀呀!」

    「抓住小王子,赏金圆一万,马上封侯!」将士们憋了一昼夜的杀气,此时如开闸之水,一发不可收拾。

    追击没什麽花巧,对手已经完全丧失了战斗意志,只顾着逃跑,追上便非死即降。这种收人头的机会,一辈子碰不上几回,万万不能错过!

    也有好多已经耗尽力气,实在跑不动的,乾脆直接下马跪降,投降者跪满了山坡————

    天晴之後,明军的火器又行了,砰砰砰的枪声响彻山谷,不知多少夺路狂奔的鞑骑,被明军用三眼神铳射落。

    逃在前头的也没好果子吃,北坡尽头的谷口陡然收窄,数万残兵败将拥挤在一条道上,瞬间水泄不通,前走不动,後退不得,人马相藉,生生把自己卡死在沟里。

    等明军追上来时,溃兵依旧把路堵得死死的————

    明军将士自然也没法飞过去,焦急地大喊道:「降者不杀,跪到道旁,让开去路,挡路者死!」

    鞑骑还是乌泱泱地想往前挤,没有几个听招呼的————

    警告过了,明军也就不再跟他们客气了,一拥而上,刀砍枪挑,铳箭齐发,挤在後头的鞑骑成片栽倒。这下他们终於绝了念想,大片大片的下马,丢了刀弓,黑压压跪满两坡。

    这下终於清出条道来,仇钺只令後队留下,将降兵看管起来,等待後续部队收容,自己则率主力马不停蹄,继续追击!

    这一追就是一天一夜,明军依然穷追不舍,没有丝毫要停下来的意思。

    自古战败一方的伤亡,十之七八不在两军阵前,而是在这溃败之後的追击中造成的————

    而追击战,对胜利一方又是代价最小的————这等白捡战功的时候,自然是痛打落水狗,剩勇追穷寇了,断没有纵虎归山的道理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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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比如明军一路追到山北时,一条旱沟亘在大军北逃的路上。

    沟上有一座木桥,但仅容二马并行。在明军的紧追不舍之下,蒙古兵们哪能耐着性子等过桥啊?纷纷纵马下沟,想要从沟里爬过去。

    然而那旱沟稍微深了一点点,也就一丈来深,北坡又稍微陡了一点————什麽马能爬上去?

    任凭战马如何奋蹄,依然四蹄打滑,怎麽都爬不上去————人当然能爬上去,可没了马怎麽逃?骑兵们只好纷纷下马,或拽或推,想把自己的马弄上去。

    这时後面逃来的鞑骑慌不择路间,就像不长眼一样,完全没注意前面的已经上不去了,还下饺子似的往坡下来————

    结果等明军追到时,整整一沟的鞑骑,加上还没来得及过桥的那些,全都做了俘虏。

    世上哪有这麽容易的战果?他们不追就怪了!

    一路追击,明军各部自然战果丰厚。那些常年养尊处优的那颜、宰桑,哪跑得过普通士兵?他们还穿得鲜明,目标又大,被明军追上後,一一拖下马来,捆成了粽子,缚在从

    马上。

    漫山的马群、牛羊失了主人,也尽数被明军驱赶收拢。

    一面面万户、鄂托克的旗号被明军夺得,耀武扬威地拴在马尾巴上。

    抓到的俘虏更是从北山口一直排到明军大营!

    这泼天的战果,足以保证将士们下半辈子的荣华富贵了。

    但他们依然不肯止步,因为皇上要的小王子他们还没有抓住呢!

    ~~

    明军追出了阴山北口时,鞑骑已经只剩万余了————

    将士们穿过最後一道谷口,周遭再无遮挡,眼前豁然开朗,只见一片起伏和缓的草原,自脚下一直铺到极远的天边。

    入山时,还是一片白雪皑皑,出山时已是冰融雪化,怎能不叫人恍若隔世?

    山北草原上,只剩背阴的坡坳还覆盖着斑驳的残雪,大部分地面露出了一冬压在雪下的湿黑泥土。

    地面上全都是枯草茬,但远远看去,已经隐隐泛起一层淡淡的绿色,正是草色遥看近却无的时节。

    草原上的风也柔和起来,不再像刀子一样割脸,还带着泥土、湿草和化雪的味道。吸一口,满满都是万物复苏的元气。

    然而明军却只为脚下苦恼,因为这意味着草原正式进入了翻浆期,这可不是山里能比的。

    山路是崎岖不平,但排水良好,化雪也只是让道路松软,哪怕下完雨,泥泞也有个限度,人马不至於泥足深陷。

    待将士们一踏入山北草原,才知什麽叫翻浆期的可怕。

    一冬严寒早把地冻透了,开春只化了表面一层,底下冻土如铁板一块。雪水渗不下去,全闷在浮土里,把那层枯草皮泡得发胀。远远看去,地平草黄,与寻常草场并无两样————

    但马蹄一落,噗的一声闷响,先是草根盘结的那层硬皮塌了,紧跟着,蹄子直没下去,四下烂泥翻涌,像一整块发开了的面。

    战马一惊,奋力拔蹄却带起一大坨黑泥,紧跟着後蹄又陷进去了,每走一步都费尽力气。这还是浅层,翻浆深的地方足足有一尺,战马陷进去自己拔不出蹄来,越挣越陷,越踩越烂,人马都在原地打晃,非得人下来,帮着把马腿拔出来。

    这便是开春的翻浆,比平时多费一倍的力气,却走不了一半的路程————

    好在蒙古人都有同样的困扰,大家都一样,深一脚浅一脚,使出吃奶的力气,却挪不

    了多远,就像开了慢镜头一样。

    眼见明军进了翻浆的草原,依旧穷咬不放,逃跑的蒙古残兵彻底崩溃了。有人发一声喊,众人便鸟兽四散,往草原各个方向亡命。

    仇钺和许泰也不敢过分分兵————穷追之际,最忌浪过头。若散成数十股,便有被残敌掉头反咬、各个击破的危险,这在本朝过往战史上屡见不鲜。两人谁也不想在大胜之际翻车,沦为全军的笑柄。

    他们便各领本部,只咬住人数最多的两股残敌穷追,其余散卒,算他们命大,便任其逃生了————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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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达延汗跑得最早,所以一路上没人挡他的道,自然跟其他人马越拉越远,早就已经拉开了好大一段距离。

    是以他并不在仇钺、许泰的追击之内————

    可他的状况也糟透了,本来逃跑时身边跟着两个儿子,还有两三千骑,但一路奔逃下来,掉队的、趁夜跑路的不计其数————等一路逃至海流图时,达延汗身边已经只剩千余人马,连老六斡齐尔也不见了。

    这便是逃」字的可怕任你是何等大英雄,只要大旗一倒拨马先走,便树倒猢狲散,再也拢不起人了!

    当他和老四带着千余部众,深一脚浅一脚来到海流图时,一匹匹战马都累得口泛白沫,再挪不动步。必须得放饮、歇脚,喂点黑豆,不然马就会活活倒毙的。

    而且海流图这边,因为有两条大河—老哈河和西拉木伦河,雪水有处可去,所以地面并不翻浆。

    两条大河在此汇合後,便形成西辽河干流,顺着河一直往东就能回到他们的察哈尔老巢了。

    是以众人的心情都放松了不少,给战马解鞍松缰刷毛,自己也洗把脸喝口水,啃几口乾粮。

    「父汗也吃点吧。」阿尔苏把炒米袋子和水囊递给坐在河边发呆的达延汗。

    达延汗摇了摇头,他现在哪能吃得下东西?只接过水囊勉强润了润乾裂的嘴唇。

    他自始至终没有看阿尔苏一眼,倒不是怪罪老四把自己牵走,而是不想让儿子看到自己现在的颓丧样。

    二十年隐忍奋斗,打了多少仗,吃了多少苦,才重新聚起了一盘散沙的蒙古各部?

    为了能让各部不再分离,他命自己的儿子们替代异姓王公掌管各部,结果逼反了右翼。他又经过了整整三年的斗争,四个月苦战,才终於击败亦不刺和满都赉,彻底平定了右翼叛乱。

    那时的他信心爆棚,自认复兴蒙古的天选之子,所以才会悍然迎战御驾亲征的正德大

    帝。

    又苦心孤诣将对方引入乌不浪口,本想藉助阴山的连阴雨埋葬远征的明军,俘虏正德皇帝,复刻当年也先的神迹,彻底为黄金家族重铸金色的汗帐!

    他也确实等来了大雨,谁知却在这一天一夜的雨战中,将自己的全部兵马、荣耀、威望、梦想————输了个精光。

    「长生天————」他望着灰蒙蒙的天,忽然惨笑起来,笑得比哭还难听,「你是下了雨,替本汗浇灭了南军的火器————可你为何不告诉本汗,南兵没有火器,也照样能赢啊!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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