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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44章:古道伏杀(下)

    阎罗得势不饶人,一刀接着一刀,刀刀连环,像狂风骤雨一般朝逍遥子劈过去。他的招式并不精妙,可每一刀都重逾千钧,每一刀都直取要害。逍遥子仗着身法灵活不断闪避,可狭窄的谷道限制了他的腾挪空间,再加上迷神瘴的影响,他的脚步越来越沉重,闪避的幅度越来越小。

    铛!

    第七刀的时候,逍遥子终于避无可避,横剑硬接了一刀。

    刀剑相交,炸开一蓬刺眼的火星。逍遥子闷哼一声,脚下连退三步,每一步都在泥地里踩出一个深深的脚印。他握剑的虎口已经崩裂了,鲜血顺着剑柄往下淌,嘀嗒嘀嗒砸在地上。

    阎罗眼中露出残忍的笑意:“怎么,撑不住了?你当年杀我暗河十三名好手的威风呢?拿出来啊!”

    他再次抡起斩马刀,刀锋在空中划出一道弧光,这一次劈的是逍遥子的头顶!

    逍遥子猛地咬牙,眼中闪过一抹决绝之色。他不退反进,手中长剑化作一道惊虹,直刺阎罗的咽喉!

    以命换命!

    阎罗脸色大变,他没想到逍遥子竟然这般悍不畏死。这一剑太快太狠,他若继续劈下去,固然能将逍遥子劈成两半,可自己的喉咙也必定会被刺个对穿。他可不想跟一个半废的老头子同归于尽。

    电光石火之间,阎罗硬生生收刀回挡,斩马刀横在身前,挡下了这夺命一剑。

    铛!

    又是一声金铁交鸣。逍遥子借力向后飘退,落在熊淍身边。他单膝跪地,一手拄剑,另一只手捂住了胸口。暗红色的血从他指缝里涌出来,顺着手指往下淌,在泥地上汇成一小滩。

    “师父!”熊淍的声音都变了调。

    “别哭丧着脸!”逍遥子抬起头,脸上竟然还在笑,只是那笑容里带着一股子狠戾,“老子还没死呢!”

    他深吸一口气,挣扎着站了起来。那道旧伤已经完全崩开了,血从伤口里往外冒,怎么都止不住。可他还是站得笔直,像一棵被雷劈过却死活不倒的老树。

    “淍儿。”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轻,“待会儿为师杀出一条路,你带着岚冲过去。什么都别管,什么都别看,闭着眼睛往前冲。冲出谷口往西三里,就是药王谷的地界。到了那儿就安全了,暗河的人不敢追进去。”

    “师父,我不走!”

    “由不得你!”逍遥子猛地转头,那双眼睛里布满了血丝,可目光却灼热得像两团烈火,“你给老子听好了!岚的命在你手上,你小子的命也在你手上!你们两个都得活着!这是为师的命令!你要是敢违抗,做鬼都不会原谅你!”

    熊淍的眼眶一下就红了,滚烫的液体涌了出来,模糊了视线。

    逍遥子伸手拍了拍他的脸,手上的血沾在了熊淍的脸颊上,温热温热的。

    “好孩子。”他的声音柔和下来,“记住师父的话。剑非凶器,心向光明。你比师父干净,你将来一定比师父走得远。”

    然后他转过身去,面对阎罗和雾气里若隐若现的天官,缓缓举起了手中的剑。

    剑身上的暗红色光芒暴涨,这一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炽烈。那不是内力的光芒,是剑客燃烧精血和生命换来的最后一击。逍遥子的头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白,脸上的皱纹一道道加深,可他的眼睛却亮得吓人,亮得像两颗坠入凡尘的星辰。

    “刺阳剑法第八式——”他仰天长啸,声音响彻云霄,“血染残阳!”

    阎罗的脸色变了。

    他看见了逍遥子身上腾起的那层血雾,看见了那把剑上燃烧的血色火焰。他见多识广,当然知道这是什么——这是剑客燃尽余生的最后一剑,是同归于尽的剑,是十死无生的剑!

    “疯子!”阎罗破口大骂,“你这个疯子!天官!快拦住他!”

    晚了。

    逍遥子的人和剑已经化作了一道血色的闪电,直直朝阎罗撞了过去!

    阎罗暴吼一声,全身内力贯注斩马刀,横刀硬挡!

    轰!

    血光炸裂,气浪席卷,整个断魂峡都在这一记对撞中剧烈震颤。两侧崖壁上的碎石簌簌坠落,迷神瘴被恐怖的气浪撕得粉碎,露出了头顶那一线灰蒙蒙的天光。

    阎罗那柄重达一百二十斤的斩马刀,断了。

    半截刀身旋转着飞出去,钉进了石壁,刀柄上还连着阎罗的半条手臂。阎罗本人被震得倒飞出去,后背撞上崖壁,喷出一口血箭,像一摊烂泥一样滑倒在地。

    可逍遥子的情况更糟。

    他整个人被阎罗那一刀的反震之力震飞了回来,长剑脱手,身体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,重重砸在熊淍脚边。他的脸色白得像纸,胸口的血洞大得能看见里面的骨头,鲜血从嘴里、鼻子里、耳朵里一起往外涌。

    “师父!”熊淍扑跪在逍遥子身边,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。

    逍遥子睁开眼睛,目光已经涣散了,可他还是努力把焦距对准了熊淍的脸。

    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。

    熊淍把耳朵凑过去,才勉强听见他说的是什么。

    “跑……跑……”

    逍遥子的手猛地抓住了熊淍的衣领,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把他往前一推。那只手便无力地垂了下去,砸在泥水里,溅起一小朵暗红色的水花。

    熊淍整个人僵住了。

    他呆呆地看着师父躺在地上的身体,看着那些血从师父身体底下渗出来,染红了一大片泥地。师父的眼睛还睁着,望着头顶那一线灰蒙蒙的天,像是不甘心,又像是终于松了一口气。

    “好感人啊,真是感人至深。”

    那个尖细的声音又响了起来。

    熊淍猛地抬起头,看见雾气里走出一个瘦长的黑衣人。他的脸上覆着一张惨白的面具,面具上没有五官,只在眼睛的位置开了两个黑洞洞的窟窿。他走路的方式很奇怪,明明在往前走,可看起来却像是在飘,脚底下一点声音都没有。

    天官。

    他在熊淍面前三步之处站定,歪着头打量着熊淍,像在欣赏一件有趣的猎物。

    “可惜啊可惜。”他啧啧摇头,“你师父拼了老命换掉了阎罗,以为这样你就能跑掉。可他千算万算,没算到我还在。”

    熊淍把岚放到一旁,慢慢站直了身子。

    他的右手握住了剑柄,指节一根根收紧,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。他的眼睛里没有泪了,只剩下一种可怕的平静,像暴风雨来临前那种令人窒息的宁静。

    “你杀了我师父。”他的声音很轻很轻。

    天官耸了耸肩,说:“是啊,我杀的。怎么了?”

    熊淍没有说话。

    他只是举起了手中的剑。

    天官嗤笑一声:“怎么,你也想来一出血染残阳?可惜啊小子,你那点内力,连你师父的一成都比不上。你就是把命烧干了,也伤不到我一根汗毛。”

    他一边说一边往后退,身形又开始变淡,像一滴墨落进了水里,渐渐融化在雾气中。

    “乖乖把命交出来吧,我可以让你死得痛快一点。”

    那声音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,忽远忽近,忽左忽右,像七八个人同时在说话。雾气重新聚拢过来,越来越浓,越来越厚,把熊淍吞没在一片乳白色的混沌之中。

    熊淍闭上了眼睛。

    他不再去看那些翻涌的雾,不再去分辨那些飘忽的声音。他只是握紧了手里的剑,感受着剑柄上师父留下的血迹——那血还是温热的,带着师父的体温。

    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。

    不是天官的声音,是师父的声音,在脑子里响起来。

    “剑非凶器,心向光明。”

    熊淍猛然睁开了眼睛。

    他的剑尖上,亮起了一点暗红色的光。那光很微弱,像风中的烛火,摇摇晃晃的,随时都会熄灭。可它就是不肯灭,反而越来越亮,越来越亮,最后轰然炸开,化作一轮血色的太阳!

    逍遥子躺在地上,在已经渐渐模糊的视线里映出了那一轮血日。

    他的嘴角弯了一下。

    那是他这辈子最后看见的东西,也是最好的东西。

    血光炸裂,剑气纵横。

    狭窄的断魂峡里,一道少年的身影持剑而立,剑上的光芒撕裂了所有的雾,照亮了整道峡谷。

    天官那惊恐的尖叫声从雾气里传出来:“不可能!这不可能!你才多大!你怎么可能——”

    剑落。

    声音戛然而止。

    雾气被剑光绞得粉碎,谷道里重新出现了清晰的景象。熊淍拄着剑半跪在地上,大口大口喘着气,浑身上下都在发抖。他的内力彻底耗尽了,丹田里空空荡荡的,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。

    天官躺在他身后三步之处,脸上的面具已经碎裂了,露出一张尖削惨白的脸。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,满是不敢置信,喉咙上有一道细细的剑痕,血正从那条缝里慢慢渗出来。

    熊淍挣扎着站起来,跌跌撞撞走到师父身边。

    逍遥子的眼睛还睁着,望着天空,嘴角还残留着那抹笑意。

    熊淍伸手合上了师父的眼睛。

    他没有哭。泪已经流干了,剩下的只有烧灼的痛,像一块烧红的炭堵在胸口,吞不下去,吐不出来。

    岚在身后发出了一声微弱的**。

    熊淍转身把她重新背起来。岚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,看了一圈,声音轻得像一缕烟:“逍遥子叔叔呢?”

    “师父他……”熊淍喉结滚动了一下,“师父他先走一步。咱们去药王谷找他。”

    这个谎扯得拙劣至极,可岚已经烧糊涂了,听不出来。她又闭上了眼睛,脑袋歪在熊淍肩上,昏睡过去。

    熊淍回头看了师父最后一眼。

    师父躺在那片被血染红的泥地里,安静得像睡着了一样。

    然后他转过身,背着岚,一步一步朝谷口走去。

    身后的峡谷里,那团被撕碎的白雾又开始重新聚拢。雾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,窸窸窣窣的,像有人在低声说话。

    可熊淍没有回头。

    他走出了断魂峡,走进了夕阳的余晖里。金色的阳光照在他和岚身上,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,一直拖到身后的黑暗里。

    在他看不见的地方,峡谷深处的崖壁上,一道几乎与岩石融为一体的黑影正静静地看着他。

    黑影的脸上覆着一张黑色的面具,面具上刻着两个古篆——判官。

    他的手指轻轻敲击着石壁,发出嗒嗒嗒的轻响。

    “有意思。”判官的声音低沉而沙哑,像两块石头互相摩擦,“逍遥子居然真把这小崽子调教出来了。影瞳,你看见了吗?刚才那一剑,像不像六年前赵子羽在秋水堂使的那一剑?”

    他身后的一片阴影里,另一道纤细的黑影缓缓现出身形。那是一个女人,同样覆着面具,面具上刻着“影瞳”二字。

    “像。”影瞳的声音冷得像冰,“不过根基太浅,那一剑已经耗尽了他全部的内力。现在杀他,易如反掌。”

    “不急。”判官摆了摆手,“让他们走。”

    影瞳转头看向他:“什么意思?”

    “我说,让他们走。”判官的目光一直追随着谷口那个蹒跚的身影,直到他消失在夕阳的光晕里,“一箭双雕的游戏,才刚刚开始。药王谷那个老不死的鬼手圣心,不是一直跟咱们不对付吗?让这小崽子把他的本事都学过来,到时候连人带谷,一锅端。”

    他转过身,黑色的斗篷在风中猎猎作响。

    “派人盯着药王谷的动静。另外,告诉影杀堂的人,三个月之内,我要这个小崽子所有的情报。他的剑招,他的内力,他的弱点,他身边每一个人——全部,一样不落地给我查清楚。”

    影瞳低头应是,身形重新融入阴影之中。

    判官站在崖壁上,望着那道已经空无一人的峡谷入口,面具下的嘴角缓缓勾起。

    “赵子羽啊赵子羽。”他自言自语,“你教出来的徒弟,我收下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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