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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220章 灯帖

    海眼封合的次日清晨,东境海市仿佛刚自水底打捞而起,四处都浸着湿漉漉的潮气。

    昨夜潮水较之往日涨得更高,港口几处低矮栈道尽数被海水漫过。

    栈板之上,铺满细碎海藻,还有不少碎裂的牡蛎壳散落其间。

    天色尚且没有完全透亮,渔民便已经摸黑动身出港。

    口中不住抱怨昨夜那阵突如其来的大潮,手上却依旧麻利地收网、解缆。

    沈无名静坐于偏院的石桌旁,桌上摊开墨十七连夜赶制出来的勘测复核卷宗。

    那盏命灯已然不在身侧,它高悬广明台铜柱之顶,稳稳不息地燃烧。

    自偏院抬眼望去,恰好能够望见铜柱顶端那一点金色微光。

    白日里灯火收敛锋芒,只漾开一层薄金芒,好似嵌在灰蒙天幕上的一颗小星。

    杨昭君推门走入院中,手中提着一只粗陶罐子。

    罐口升腾袅袅热气,是她在院内灶间亲手熬煮的米粥。

    她把陶罐轻放在石桌,取出两只粗碗,舀满温热米粥,将其中一碗推到沈无名面前。

    粥中掺着东境本地出产的细小海米,还有切碎的干紫菜。

    滋味鲜咸醇厚,没有多余繁复的配料,朴素却十分适口。

    沈无名端起瓷碗,小口饮下几口粥,随即放下碗盏,目光再度落回卷宗之上。

    墨十七在卷宗末尾留下一段字迹潦草的记录,像是连日不眠不休,握笔的手都在微微颤抖。

    卷宗写着:柱底封层已然合拢,可却并未做到彻底密闭。

    旧页残存力量同海眼屏障熔接之后,依旧有微弱脉动自地层深处缓缓透出来。

    脉动发作间隔毫无规律,有时隔上数日才出现一回,有时一炷香之内便接连震颤两次。

    当下尚且没有明显危害,可其中缘由,依旧无从探明。

    “原因不明。”沈无名轻声念出这四个字,指尖轻轻叩击纸面,一下又一下。

    杨昭君在他对面落座,捧着自己那碗米粥慢慢进食。

    她吃得从容舒缓,每一口都细细咀嚼咽下,目光越过碗沿,静静落在沈无名脸上。

    片刻过后,她缓缓开口询问:“眼下这般局面,你打算如何处置。”

    “先静观其变。”沈无名缓缓答道,“封层方才完成融合,命灯也刚刚归位。

    地底深处的一切,尚且还在适应新的状态。”

    “墨十七的测录万万不能中断。闻仲那边,也要持续盯紧港口各处的异动。”

    “韩奉昨夜退去得太过干脆,手下人马分毫未损,收起令牌便一言不发离去。

    这行事作风,实在不像他一贯的模样。”

    “他是在等候来自上方的指令。”杨昭君一语点破其中关键。

    “韩奉只是巡海使麾下副官,没有权限擅自决断大事。

    他这般抽身离开,必然已经将东境发生的一切,尽数上报天巡台。”

    沈无名轻轻颔首,端起碗将余下的米粥一饮而尽。

    他刚放下碗盏,偏院门外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,步伐又急又快,声声清晰。

    秦岳推门而入,手中紧紧攥着一卷封着火漆的铜色纸筒。

    他脸上浮着一层细密薄汗,看样子是方才长途奔袭赶回来。

    “海宫送来的正式灯帖。”秦岳上前,将纸筒递到沈无名手中。

    “帖子先是送到港口客栈,辗转才送到这处偏院。送帖之人交代,海宫已经把命灯录入灯谱,灯主名分正式确立。”

    “今夜海宫设宴,恭请灯主赴席。同席之人,还有东境一众掌事,以及南火、北渊两方的代表。”

    沈无名接过纸筒,剥开封口火漆,徐徐展开灯帖细细阅览。

    帖上字迹工整端庄,行文措辞庄重肃穆。

    大意记述九海命灯重归本位、海眼再度封印,乃是千域东境数万载难逢的大事。

    海宫依照古老规制,将命灯登入灯谱。定于今夜,在广明台畔的海宫正殿设宴,为灯主接风洗尘。

    席间还要一同商议九海与东境之间通商、海防巡防、灯籍协理诸多要务。

    帖纸末尾另有一行墨笔后添小字:宴罢之后特设内殿小议,只准许灯主一人单独入席。

    沈无名反复把灯帖通读两遍,转手递到杨昭君手中。

    杨昭君读完之后沉默不语,将帖子平放石桌,指尖轻轻压住帖纸边缘,静待沈无名做出决断。

    “宴席我自然要去,但真正的关键,在于那一场内殿小议。”沈无名缓缓站起身,把灯帖收进衣袖。

    “海宫是在我们封好海眼之后,才正式送来这份帖子。足以说明昨夜他们全程都在一旁观望。”

    “如今确认命灯归位属实、海眼封合无误,才依照古制行事。可单独召我入内殿,已然逾越旧规。”

    杨昭君伸手把碗碟收拢挪到一旁:“此番赴宴,我陪你一同前去。”

    “宴席之上,你自可伴我左右。内殿小议只邀约灯主一人,可我身边依旧需要有人传递消息。”

    “秦岳与墨十七留守外殿接应,你便守在殿门近旁。倘若一炷香时限之内我未曾出来,你不必等候通传,直接推门而入。”

    杨昭君没有多余的问询,只干脆利落应下一字:“好。”

    当夜,海宫正殿灯火彻夜通明,处处亮如白昼。

    殿前长长的石阶两侧,各矗立十二盏巨型银灯。

    灼灼火光铺洒而下,将整道台阶映照得如同白日一般明亮。

    赴宴的车马舟船,在殿前广场排成长长行列。

    东境本地掌事、各处商号头领、海军武官相继抵达,各自带着随从步入大殿。

    南火的厉船头到得比所有人都要早,独自静坐大殿一隅。

    他没有带入铁桨,腰间只别一柄短刃,端起茶盏,慢悠悠品啜。

    北渊采灯客并未现身正殿,只留下他那只黑木匣子。

    由一名年幼采灯童捧在怀中,安坐殿门外石阶最下方,宛如一尊静默守门石像。

    沈无名偕同杨昭君抵达正殿之时,殿内一众宾客纷纷起身,向二人致意。

    海宫居中那位须发皆白的老者,今日换上全套正式礼服。

    双袖绣满银灯海纹,胸前悬一枚铜制灯形勋牌,伫立主位之前等候二人到来。

    老者身侧,依旧是那位面色蜡黄枯瘦的中年男子,还有那名玄衣女子。

    今夜女子换一身浅银长裙,发间点缀银质饰物,好似一枚嵌在墨色发丝间的星子。

    宴席之间,往来交谈大多只是场面客套话语。

    海宫老者举杯起身致辞,再三申明命灯归位,对东境乃至整个千域的深远意义。

    又细数沈无名自九海携灯而来,历经三验过阁,最终封海镇眼的种种功绩,言语之间满是褒扬。

    沈无名从容应答,杯盏相碰,一应礼数周全妥当。

    席间厉船头始终沉默少言,待到酒过三巡,才遥遥向着沈无名举了举杯。

    眼神沉静笃定,恰似南火深海底下坚硬冰冷的铁石。

    宴席落幕,廊下更鼓声声,敲过三响。

    海宫老者起身离席,缓步走到沈无名面前,微微躬身行礼。

    “灯主,内殿已经备好了清茶,还请移步,与老朽单独叙谈。”

    沈无名放下手中杯盏,起身跟在老者身后。

    途经杨昭君身侧,他脚步未曾停顿,只右手极细微地向后轻轻摆了一下。

    杨昭君端坐原位,神色平静无波。

    待到沈无名的背影消失在正殿后方长廊拐角,她才缓缓将汉剑剑柄往腰间挪出一寸,调整到最便于拔取的位置。

    内殿空间并不算宽大,四面墙壁嵌满密密麻麻的灯龛。

    每一处龛中都燃着一盏小巧银灯,暖融融的光芒充盈整座殿室。

    殿中央摆放一张圆石桌,桌边只安置两把座椅。

    海宫老者率先落座,抬手示意沈无名坐到对面。

    沈无名依言坐下,老者提起石桌上的粗陶茶壶,为他斟满一杯清茶。

    茶汤色泽浅碧,飘散一缕淡淡的幽香。

    乃是东境独有的海崖青茶,只生长在海宫后山背风崖壁,每年产量寥寥不过数斤。

    “灯主,老朽先要向你赔罪。”海宫老者捧着茶杯,并未饮下,目光落向杯中浮沉的茶叶。

    “昨夜广明台的灯事大典,海宫本该到场观礼,老朽也该亲身赴会。

    可巡海使韩奉先行抵达东境,若是海宫再出面,场面便会十分难堪。老朽只能选择缺席。”

    沈无名端起茶杯浅啜一口,茶水入口清苦,回甘来得十分缓慢。

    他放下茶杯缓缓开口:“海宫与巡海使之间,似乎并非全然同心同德。”

    老者淡淡一笑,笑意之中却并无多少暖意。

    “千域东境的海宫,执掌灯籍、灯谱与各类灯俗,属于文官体系。

    巡海使统管海防、海禁、海上巡防,乃是武官体系。”

    “文官主掌灯事,武官管辖海域,表面上互不干涉。可九海命灯归位,牵扯海防大局,便触碰到巡海使的权责领地。”

    “韩奉前来东境,名义上是巡海使例行巡察,实则专程前来观望命灯。”

    “是来看灯,还是来看灯主。”沈无名沉声追问。

    “二者皆有。”老者放下手中茶杯,脸上客套的笑意渐渐收敛。

    “昨夜灯主封合海眼之时,柱底旧封膜与海眼残存力量熔接的刹那,灯火振动频率出现短暂偏移。”

    “那一瞬的异动,恰好被韩奉布置在广明台外围的测灯阵捕捉记录。

    韩奉拿到相关数据,即刻传回天巡台。天巡台今日清晨,便已有回信送达。”

    沈无名心底微微一沉,面上神色依旧波澜不惊:“信中所言何事。”

    老者自袖中取出一卷薄薄素绢,展开推到沈无名面前。

    素绢之上只有寥寥一行字迹,笔画瘦硬凌厉,力透纸背,一望便知出自武人之手。

    “灯归海眼,封合有隙。灯主属实,但灯脉有异。限七日,由海宫会同巡海使,对命灯做一次全脉勘验。灯主须全力配合。若勘验通过,巡海使将正式行文千域各境,确认九海灯主名分。若不通过,天巡台将派专使接管命灯,另择灯主。”

    沈无名反复读了两遍这行文字,将素绢推回老者身前。

    他没有立刻言语,抬手将杯中青茶尽数饮尽。

    茶底残留的回甘缓缓在喉间漫开,苦涩褪去,余下一丝浅浅暖意。

    “此番勘验,由何人主持。”沈无名开口问道。

    “巡海使委派主验官,海宫派出副验官,双方各带三名助手协同。”老者稍稍停顿。

    “主验官人选,天巡台尚且没有最终定夺。但老朽已经收到风声,极大可能便是韩奉本人。”

    “韩奉昨夜于广明台高举令牌,意图阻拦命灯归位。如今反倒让他主持命灯全脉勘验,你难道不觉得此事大有不妥?”

    “确实不妥,可此事由天巡台定夺,老朽无力更改。”老者声音里,终于透出几分疲惫。

    “灯主,老朽能够做到的仅有一事。勘验全程,海宫副验官由老朽亲自担任。

    只要老朽在场,韩奉便不敢做得太过出格。”

    沈无名默然片刻,指腹沿着空杯杯沿缓缓划过一圈。

    他抬眼望向老者那双饱经岁月侵蚀的深邃眼眸。

    “勘验定于何时开启。”

    “三日后。地点设在海宫最下层的灯枢堂,也就是旧库再往下三层的密室。

    此地乃是千域之内,唯一可以完整承接命灯全脉共振的场所。”

    沈无名站起身,轻轻将座椅推回石桌底下。老者也随之立起身,苍老的双手在袖中微微颤动。

    “灯主,老朽有一句话,不知是否应当讲出口。”

    “但说无妨。”

    老者沉默数息,压低声音缓缓说道:

    “九海封闭已然九万年,命灯在铜柱顶端熄灭,也足足九万载光阴。

    如今灯盏归位,海眼重封,本是天大的幸事。”

    “可天巡台内部,始终有一股势力,在抗拒这件事。老朽不清楚这股力量的根源,却明白韩奉不过只是奉命跑腿之人。”

    “真正不愿看见这盏命灯重回东境的,另有其人。三日后的勘验,他们不单单要查验灯盏,更要将目光对准你本人。”

    沈无名走出内殿,长廊之中空旷寂寥,唯有壁灯散出昏黄微光。

    杨昭君静静立在长廊尽头,后背抵着石壁,怀中横抱汉剑。

    看见沈无名走出,她抬眸望来,没有开口问询,只是侧身让出通往前殿的道路。

    沈无名走到她身侧,压低嗓音,将素绢之上的内容简要告知。

    杨昭君听完依旧沉默,横抱汉剑的手臂不自觉收紧。

    剑鞘上新换的海麻绳,被指节压得绷得笔直。

    “只有三天时间。”她终于出声,“这三天,时间足够吗。”

    “足够。”沈无名笃定应答。

    “墨十七的测录不能停歇,柱底封层的底细,三日之内他便能摸清七成。

    余下三成,待到勘验之时,再当众对质。”

    “想要在韩奉布设的勘验场上站稳脚跟,依靠的不是他允许我们看见什么,而是我们手中已然掌握的实情。”

    二人沿着长廊向外而行,途经正殿侧门。

    沈无名余光瞥见殿外石阶最下方,那名捧着黑木匣的采灯童依旧端坐原地,纹丝不动。

    仿佛已经和石阶融为一体。黑木匣的封蜡较之先前更薄些许,缝隙间溢出银白冷光,在夜色里微微闪烁。

    匣中物件,好似也在静静等候着什么。

    沈无名收回视线,带着杨昭君走下正殿长阶,穿过开阔广场,返回偏院。

    他推开石屋房门的刹那,广明台铜柱方向,命灯传来一阵短促又微弱的脉动。

    如同一条无形绳索,被人轻轻扯动了一下。

    沈无名脚步微微一顿,抬眼望向铜柱所在方位。

    柱顶灯火在沉沉夜色里安稳燃烧,表面看不出半点异样。

    可那一丝拉扯留下的余韵依旧残留在感知之中,细如发丝,凉似夜露。

    他踏入屋内关上房门,转头对杨昭君说道:“三日之内,我要再见北渊那位采灯客。”

    杨昭君将汉剑挂在门后,回身看向沈无名:“你是在怀疑那名采灯童?”

    “并非怀疑采灯童。我疑心巡海使暗中在柱底动过手脚。”沈无名走到石桌旁落座。

    他取出袖中的灯帖重新展平,指尖点在帖上那行墨笔加注的内殿小议。

    “昨夜韩奉撤离之前,曾在铜柱旁站了许久。高举令牌召集人手,不过是用来掩人耳目的障眼法。”

    “他真正做的,是暗中测灯,测灯便一定会留下痕迹。北渊采灯客世代以灯为命,倘若柱底封层遭人改动,他必定能够察觉。”

    “明日一早,我便前去寻找他。”杨昭君应声说道。

    沈无名轻轻点头。窗外海风骤然变得急促,刮得院中矮槐树枝叶簌簌作响。

    远处海宫塔顶银灯在风里轻轻摇晃,碎落一地银辉。

    广明台铜柱顶端的命灯火光却分毫未动,如同一枚牢牢钉在沉沉夜色里的定海之针。

    这一夜,沈无名睡得十分浅淡。

    梦里,一根巍峨铜柱伫立在漆黑汪洋中央。柱顶灯焰色泽苍白,柱底裂隙深处,有异物正缓缓向上攀爬。

    动作迟缓而滞涩,每向上一寸,都似在咬牙苦苦忍耐。

    他看不清那异物的模样,只感觉到它行经的壁面不断渗出暗红色锈水。

    浓烈腥气扑面而来,好似海底火山口被生生撕开一道陈年旧伤。

    天色尚未破晓,沈无名便已然苏醒。

    他坐在石桌旁,静静等候杨昭君归来。

    墨十七彻夜驻守柱底暗口,今早送来的测录卷宗,又多出厚厚一卷。

    秦岳留守港口,紧盯海宫各处动向。闻仲则四下布下暗线,监视巡海使一行人所有行踪。

    三日之后,便是灯枢堂。

    韩奉主持的勘验,海宫的在场见证,柱底旧页残力的对接,还有封合缝隙里那一丝微弱脉动。

    所有一切,都将要在灯火之下尽数摊开。

    沈无名要做的,便是在这之前,把韩奉藏在暗处的那只手,翻到明面上。

    晨光透过窗纸洒落屋内,院外传来杨昭君归来的脚步声。

    她推门而入,手中捧着一只细长黑木匣。匣封半开,缕缕银白冷光自缝隙漏出,将她半张脸庞映照得宛若浸在寒水中的月色。

    “采灯客昨夜便已经离去。”杨昭君把木匣放在石桌上。

    “但他在港口栈桥边留下这只匣子,嘱托转交于你。匣内藏有一份测录,记录柱底封层近三日的变化。”

    “他说封层已经遭人动手。改动的并非表层,而是深埋地底的旧页根系。

    有人暗中尝试将旧页根系从封层之中抽离,手法极为隐蔽,几乎不留半点痕迹。”

    “可根系遭受牵动之时,会溢出一缕极淡银光。这是北渊之人能够辨识的微光,正是巡海使令牌独有的共振频率。”

    沈无名打开黑木匣,取出那份测录徐徐展开仔细阅览。

    墨十七的勘测卷宗就平铺在一旁,他将两份记录并排比对。

    很快便寻到北渊采灯客所说,那处标记着银光的位置。

    就在封层最深处,旧页根系与海眼屏障相互熔接的边界之处,存在一处微小缺口。

    缺口轮廓,和他袖中那柄韩奉遗留在铜柱底部的短刀刀尖,形状分毫不差。

    沈无名将测录卷起,放回黑木匣当中。

    他站起身,收紧身上短袍,腰间铜灯灯座传来一阵淡淡的温热。

    他抬眼望向广明台的方向,柱顶灯火沐浴晨光,安稳不息地燃烧。

    “三日之后,灯枢堂。”他低声自语,“这只匣子,也要一同带上。”

    三日光阴,说长不长,说短不短,转瞬便悄然流逝。

    沈无名几乎将全部心神,都倾注在柱底封层的复核查验之上。

    墨十七日日往返于暗口与偏院之间,一卷卷勘测卷宗源源不断堆上石桌。

    待到第三日清晨,桌面已然摞起厚厚一叠卷宗,底下压着那柄韩奉遗留的短刀。

    北渊采灯客留下的黑木匣搁在卷宗最上方,匣盖半敞,缕缕银白冷光缓缓吞吐。

    那微光,与广明台铜柱顶端命灯的火光遥遥相互呼应。

    第二日傍晚,杨昭君带回了北渊采灯客留下的全部测录。

    采灯客本人早已离开东境,可他留下的测录做得详尽精细。

    封层每一处细微变动,都附带共振频率标注与对照记录。

    沈无名将两份测录逐条比对参照,封层深处那处刀尖缺口,就此清晰暴露在眼前。

    缺口处在旧页根系与海眼屏障熔接的最深一层,位置偏僻又极为隐蔽。

    若非北渊独有的测灯之法,墨十七手中的勘测符,根本探查不到这般深度。

    缺口本身并不算大,约莫只有小指头粗细。

    可它的轮廓,与韩奉那柄短刀的刀尖完全吻合,就连刀尖细微的弧面都分毫不差。

    沈无名把短刀与测录并排摆放在石桌之上,转头看向墨十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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