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358、计划

    刘敬安靠在墙上,半阖着眼睛,声音有些虚浮:

    “周局说了,让你别急。让那些人先蹦跶。蹦得越高,摔得越碎。收网之前,你什么都别动。”

    他把信纸放下,沉默了好一阵,才低声问:“你姐姐那边……”

    刘敬安睁开眼,目光笔直地看着他:“周局说,先瞒着。”他顿了顿,“他说我姐不是演戏的料。让她知道了,她那张脸藏不住事儿。外面多少双眼睛盯着呢。”

    这话说得直白,像一根竹签子直直戳进肉里,他无法反驳。

    妻子这个人,高兴了就笑,难过了就哭,所有情绪都明晃晃地写在脸上,藏不住半寸。

    若是让她知道弟弟没死,她那副劫后余生的模样一露出来,外面那些等着看热闹的人立马就能闻出味道。

    信里周振邦最后一句话写得分外直白:戏要演全套,连自己人都骗过去了,才能骗过外人。

    “敬安,你身体怎么样?”

    刘敬安扯着嘴角,笑得勉强:“我是在鬼门关走了一遭,人差点就没了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,目光里透出一股狠劲儿,“但我可不想让那帮坏人得逞。所以爬,我也要爬起来……”

    刘敬安的性命是整盘棋里最要紧的那颗子。

    在他“死讯”传开之前,必须让岛上的他知情并达成共识,这是计划的重中之重。

    所以刘敬安一醒,周振邦便第一时间与他沟通了全盘谋划。

    刘敬安自然没有不答应的道理。

    他被注射了肾上腺素和其他针剂,强行吊着所剩无几的精力,被送上了飞往港岛的航班。

    到了港岛,再跟随黄罗拔的货船,辗转回到这里,亲自见姐夫一面,把这封信交到他手上。

    刘敬安抬头看了看窗外将明的天色:

    “姐夫,时间不早了,我该走了。那边的船还等着接我……他们说这里现在不安全,我也不适合露面。”

    那位想留,但想想自己的处境,终究是什么也没说。

    他点点头,伸手拍了拍小舅子的肩膀,掌底那截肩胛骨瘦得硌手,他重重按了一下。

    千言万语堵在胸口,却只说出一句,“注意安全。”

    刘敬安从地下室的后门闪了出去,重新缩进黎明前最浓稠的夜色里。

    ——

    那位坐在书房,把周振邦的计划翻过来倒过去地盘了无数遍。

    周振邦的意思很明白,有人想在老家和他之间挖一道深沟。这道沟挖得越深,那些人就越得意。而刘敬安的“死”,正是周振邦递出去的一块饵。

    饵已经扔进了水里,现在只看谁先张嘴咬钩。

    那道沟要是真挖成了,他回老家的路就算彻底断了根。

    有些人嘴上热络地说着“你是我们的人”,背地里却恨不得把他永远锁在这座岛上,让他一辈子过不了那道窄窄的“鸿沟”。

    他比谁都清楚,这里的很多人,嘴上喊得最响的,往往心里慌得最厉害。

    他们怕,怕他真的跟老家走近了,怕自己脚下那条船突然就翻了。

    所以有人要刘敬安死。

    只要小舅子死在这场考察里,他就永远别想跟老家和解。

    幸好没死。

    这四个字浮了上来,带着后怕的温度。

    ——

    晚上回到家,佣人低声跟他说,太太一天都没吃东西。

    他站在卧室门外,抬手想敲门,指节悬在门板前面几寸的地方,停了好久好久。

    门缝里透出一线微弱的灯光,里面安安静静的,没有哭声,可那种沉默比哭声更让人心里发紧。

    他心里有一万句话想冲进去告诉她:敬安活着,你别哭了,再熬几天,我就把所有事都跟你说清楚。可他一句都不能说。

    说出来,她就不会哭了。

    可她不哭了,外面那些等着看好戏的人就要起疑了。

    这出戏里,她哭得越真,那条鱼咬钩就咬得越狠。

    他缓缓收回手,指节垂落在身侧,攥紧,又松开。

    然后转身,沿着走廊慢慢走回书房,每一步都踩在沉默上,发出空洞的声响。

    ——

    进了书房,他一直在思考该怎么办。

    周振邦在信里还提了另一件事,想安排一次会面,谈谈回乡的具体事宜。

    他正在思考,桌面上那部黑色的电话就响了。

    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,是一串陌生的数字,迟疑了一秒,还是伸手接了起来。

    “喂?”

    电话那头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,然后传来一个声音。

    每一个音节都咬得清清楚楚,像钝刀子在瓷盘上拖过去一样,听着就让人浑身不自在。

    “晚上好,先生。希望我没有打扰到你休息。”

    他握着话筒的手指微微一紧。

    “哈德森先生。这么晚了,阁下有什么指教?”

    电话那头传来一声低低的笑,听着和善,可和善底下藏着一层薄薄的嘲讽。

    “指教谈不上。只是最近看了几份报纸,心里替先生捏了一把汗。”哈德森顿了顿,话筒里传来纸张翻动的窸窣声,“你那边的舆论,好像不太友好啊。”

    这个人今晚打这个电话,绝对不是来嘘寒问暖的。

    “承蒙挂念。”他的语气里多了一道不易察觉的棱角,像刀刃上的寒光一闪而过,“家里的小事,我自己处理就好。”

    “小事?”哈德森笑了一声,那笑声拖得很长,尾音微微上扬,“先生,你我都清楚,这世上没有那么多‘小事’。你想好了吗?以现在这个局面,你怕根本不是二选一吧?”

    这句话像一块冰,从听筒里直直地灌进来,顺着耳道一路冻到了胸口。

    他握着话筒的手在微微发抖。不是怕,是怒。那股火从心口猛地蹿上来,烧到嗓子眼,烧到眼眶,烧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。

    他想把话筒摔回去,想冲着电话那头冷笑一声,说一句“我选什么轮不到你来替我拿主意”。

    可那句话在喉咙里打了三个转,硬生生被他咬碎了咽了回去。

    不行。不能失态。

    他闭了一下眼睛,深吸一口气,再睁开的时候,目光里的火被压了下去,压成灰烬底下那一点暗红的光。

    声音也跟着软了下来,软得像裹了一层棉絮:

    “哈德森先生,实在不巧。家里出了点事情,我妻子……她身体不太好,这几天一直在病着。我寸步不敢离,心里实在挂念不下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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